今年农历正月二十七,是母亲诞辰一百周年的日子。连日来,往事如絮,在心头轻轻翻涌,对母亲的思念,也愈发浓烈绵长。
母亲生于1926年,在建湖县宝塔镇高港村堰头庄的一个穷苦人家。那时,外祖父为地主放牛种田,外祖母守着家里做豆腐,一点点贴补家用。母亲排行老五,上有四个哥哥,下有六个弟弟妹妹,奈何家境贫寒,大哥、二哥、八弟、九妹先后夭折,小小的母亲,早早便成了外婆的得力帮手,尝遍了生活的苦。
1944年,叔祖父参加新四军,在合德支队当事务长。次年部队在堰头庄整编,叔祖父瞧着母亲勤快能干,一手针线活更是做得精巧,便托人做媒,将母亲许给了父亲。1946年,两人成婚,往后的日子里,母亲生下我们三男四女七个孩子,一家老少四代同堂,日子虽清贫,却满是人间烟火的热闹。
我总记得母亲年轻时的模样:满头乌黑的秀发,在脑后挽成一个大大的发髻,簪着一根亮闪闪的银簪,衬得眉眼愈发清秀;柳叶眉下,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,像盛着堰头庄的河水;端正的鼻梁,白里透红的脸膛,笑起来格外温和。她最爱穿自己缝的洋布褂子,布纽扣缝得整整齐齐,腰间系一条红围裙,走起路来身姿轻盈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劲儿,仿佛日子再难,也总有奔头。
可命运偏不遂人愿。小妹出生才七个月,父亲便因心脏病骤然离世,那年母亲不过三十九岁。赡养祖父母,拉扯七个年幼的孩子,如山的重担,就这样压在了她瘦削的肩头。
母亲不识字,从未说过“读书改变命运”这样的话,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理。父亲刚走时,我收到了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,这本该是全家的喜事,却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。生产队里有人说闲话:“谁来干活养活这一大家子?万青都十七了,该回来种地了。”万幸,大队董书记替我说话:“万青考上师范,是咱全大队的光荣,现在是共产党领导,这书必须念!”我拿不定主意,哭着对母亲说:“妈,书我不念了,回来种地,帮你撑起这个家。”母亲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,目光定定地看着我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听董书记的,好好念书,家里的事,有妈呢。”几位舅舅也伸手相助,你几块他几块,凑齐了八块五毛钱的书本费——那时师范虽免学费,可书本费总要交的,靠着这份心意,我才得以按时报到。后来两个弟弟读高中,母亲依旧上心,东托人西求人,送他们去建湖、阜宁的中学借读,好不容易让他们念完了高中,这才有了后来去农科所、农电站工作的机会。我们兄弟三个能有今日的生活,要感谢董书记的关照,更要感念母亲和舅舅们当年的远见与付出。
母亲就像一根紧紧的箍桶篦子,有她在,这个家就散不了,若是没她箍着,早成了一堆散架的烂木板。那时候,一大家子十口人,最难的就是吃饭。粮食和柴草都由生产队分配,劳力多的人家工分足,分粮分草腰杆硬;而我们家没个壮劳力,工分少,分粮分草总排到最后,母亲还得低声下气地找干部商量。若是对方摇个头,母亲也只能扛着空口袋、挑着空扁担,默默回家。
母亲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,起五更睡半夜,脏活累活从来抢着干,可就算拼尽全力,挣来的工分还是不够一家人糊口。万般无奈下,母亲咬了咬牙,让十三岁的大妹、十一岁的二妹停了学,娘儿仨一起上河工,挑河泥挣工分,就为了换点儿口粮,让一家人能吃上一口饱饭。
锅里没米,锅下没柴,日子难到了骨子里。母亲便让十岁的三妹带着七岁的二弟,去沟墩小街上捡煤渣。捡回来的煤渣捣碎了,掺上泥和水,捏成一个个煤球,靠着这些煤球,才勉强能生火做饭,让家里的灶火燃着。
吃的东西,更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。那时候,顿顿都是山芋、胡萝卜、瓜菜和野菜煮的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碗里的米粒儿屈指可数。祖父有胃病,喝这样的稀粥总吐酸水,疼得直皱眉;最小的妹妹没奶吃,更别说奶粉、糕饼这些吃食。母亲便用纱布缝了个小小的布口袋,装上几把米,搁在菜锅里慢慢煮,煮熟后捞出布口袋,倒出那一点点纯米粥,小心翼翼地分给祖父和小妹,自己却喝着最稀的粥,就着咸菜。
母亲又像房梁上的燕子,一边衔食喂饱身边的孩子,一边衔泥垒窝,守着这个家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我们住的是土墙茅草屋,这房子还是民国二十年发大水时,因屋外开沟打坝才勉强保住的。大水退去后,墙就歪了,有的地方往外斜了十几公分,父亲在世时,简单抹了抹墙、修了修屋顶,一家人便凑活着住。父亲走后,屋子越发破败,到处漏雨透风,看着就让人揪心,懂行的人说要扶正墙、重修屋顶,这担子,终究还是落到了母亲身上。恰逢文化大革命,学校停课,我便回家帮着母亲修房子。
我们先请邻居帮忙,从河里罱了两船淤泥,掺上铡碎的麦秸麦叶,娘儿俩光着脚,一下下把泥踩熟,脱了几千块土坯,晒干后码好,用稻草仔细盖上,怕被雨淋了。母亲又去求生产队,好不容易才拉回九担分给社员的茅草。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法子,先把茅草捆成小捆,放水里泡着,再堆起来捂几天。一切准备妥当,请来几个会干活的乡亲,三天工夫,歪掉的墙扶正了,漏雨的屋顶修好了。接着,娘儿俩用剩下的泥,把屋里屋外细细粉刷了一遍,又用小麦秸秆编成篱笆,一层一层钉在外墙上,再用熟淤泥抹平,这样一来,再大的风雨,也打不透这屋子了。那一刻,我才看见,母亲疲惫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、舒心的笑容。
母亲更像一根红蜡烛,默默燃烧自己,把光亮都留给了家人,留给了这个家。多年的操劳,一点点熬干了母亲的身子骨,七十五岁那年,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母亲走了二十五年了。多少个夜晚,我在梦里见到她,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只是总默默看着我,不说一句话。可母亲的音容笑貌,早已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;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烙在我的心坎上,从未褪色。母亲这一辈子,没给我们留下什么钱财,却给我们留下了勤劳、节俭、善良、孝道、坚韧、重教的好家风,这,是母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。
如今,母亲的七个儿女,都已成了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,我们这个大家庭,已然有了四十八口人。母亲若在天有灵,看到这般人丁兴旺、和和美美的光景,定会展露笑颜,倍感欣慰。
孙子辈、曾孙辈的孩子们,都在一天天长大,有的已然学有所成,有的还在求学的路上,一步一个脚印,走得稳稳当当:
我家孙子力玮远赴英国攻读研究生,孙女于瑄在南京读研;秀金家的孙子王延龙大学毕业,已然步入工作岗位,小孙子王凡在上海读高中,今年即将奔赴高考的考场;秀凤家的大孙女高欣宜在南通读大学,二孙女高子茜在阜宁读小学,眉眼间满是稚气;秀云家的孙子贺梓峰在南京读高中,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;万鑫家的孙子力琦在盐城读初中,二孙子力铭、三孙子吴仲,一个在阜宁读小学,一个在阜宁上幼儿园;万全家的孙子力泽在盐城读小学,外孙女吴菡读初中;秀巧家的外孙子程浚榕在盐城上幼儿园,今年家里还将添一个新的小外孙,添一份新的欢喜。
细细数来,从幼儿园到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再到研究生,甚至远赴海外深造,孩子们的每一步,都踏着曾祖母用瘦削肩膀铺就的路,朝着更广阔的天地走去。他们中,或许有人从未见过曾祖母的模样,可曾祖母的故事,我们会一遍一遍讲下去;曾祖母的精神,会一辈一辈传下去,刻在每个家人的骨血里。
母亲这一辈子,吃了太多的苦,受了太多的累,却没享过几天清福。她把自己的一切,都给了我们,给了这个她用一生守护的家。我们能有今日的安稳生活,全是母亲用她那瘦削的肩膀,一肩一肩扛出来的。往后的日子,我们会把母亲留下的宝贵品格,好好珍藏,一代一代传下去,告诉每一个儿孙:你们的祖母、曾祖母,是一位平凡却伟大的母亲,是撑起整个家的英雄。
母亲,您走了那么久,可我们从未忘记您,岁岁年年,念念皆您。
万青于2026年春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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